染秋辞：大雍权谋录

第一章 暮雨御史台大雍章和三年暮春，一场连绵的雨把京城泡得发潮。

御史台的青石板路缝里积着水，被往来官靴踩出细碎的水花。

施染秋站在值房窗前，指尖捏着一卷刚递上来的奏疏，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半枯的老槐树上。

雨丝斜斜打在槐树叶上，溅起浅绿的雾。

他身着深绯色御史中丞官袍，腰间玉带束着清瘦的腰身，墨发用玉簪松松挽着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，遮住了眼底的沉郁。

奏疏上的字迹工整，却字字如针 —— 京郊流民聚集处爆发时疫，三日己死二十七人，顺天府尹却以 “春瘟寻常” 为由，压下不报。

“大人，墨影回来了。”

门外传来书吏轻细的声音。

施染秋转过身，将奏书放在案上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的裂痕。

那裂痕是去年他**户部尚书贪墨时，被对方掷杯砸出来的，如今倒成了这肃穆官署里唯一的烟火气。

门被推开，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飘进来，墨影单膝跪地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大人，查得顺天府尹昨日密会过高嵩的门生，那批流民里，有三个是去年西北军溃逃的兵士。”

高嵩。

当朝左丞相，权倾朝野，党羽遍布。

施染秋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的沉郁己化作冷光：“疫症可有异常？”

“回大人，死者皆口鼻出血，皮肤泛青，不似寻常春瘟。

属下在流民棚里找到半个药包，太医院的人看过，说是掺了‘牵机草’的毒。”

牵机草。

那是南**物，寻常人根本得不到。

施染秋走到案前，提起狼毫笔，在宣纸上写下 “高嵩” 二字，笔锋凌厉，墨汁几乎要透纸背。

他忽然停笔，想起三日前接到的密信 —— 边疆急报，北狄异动，镇北将军张浩请求增兵，却被高嵩以 “国库空虚” 驳回。

“备马，去京郊流民棚。”

施染秋放下笔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
墨影抬头，面露难色：“大人，顺天府己封锁疫区，您若去了，恐会打草惊蛇。”

“打草惊蛇才好。”

施染秋抓起官帽，指尖划过帽檐上的银饰，“我倒要看看，高嵩这蛇，藏了多少毒牙。”

京郊的流民棚在护城河下游的洼地，泥泞的土路被雨水泡得黏腻，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。

远远望去，几十顶破烂的草棚挤在一起，空气中弥漫着药味、霉味和**腐烂的臭味，令人作呕。

顺天府的差役举着长枪守在路口，见施染秋带着墨影过来，为首的差役连忙上前阻拦：“大人止步！

疫区凶险，府尹大人有令，任何人不得入内！”

施染秋亮出御史中丞的令牌，冷声道：“本台奉圣命查案，你敢阻拦？”

令牌上的鎏金纹路在雨雾中闪着冷光，差役脸色骤变，连忙躬身让开。

施染秋踩着泥泞走进棚区，只见草棚外横七竖八地躺着病人，有的蜷缩着**，有的己经没了气息，**在**上空盘旋，嗡嗡作响。

忽然，一阵清脆的女声传来：“快，把这碗药给张老丈灌下去！

动作轻些，他牙关紧，别伤了舌头！”

施染秋循声望去，只见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，一个身着浅碧色布裙的女子正蹲在地上，给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喂药。

女子梳着双丫髻，鬓边插着一朵白色的素馨花，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，沾了满裙的泥点，却丝毫没影响她的动作。

她的手指纤细，却稳得很，一勺药汁慢慢喂进老者嘴里，眼神专注而温柔。

“姑娘，这药不够了。”

旁边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捧着空药罐，急得额头冒汗。

女子抬起头，施染秋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—— 眉如远山，眼似秋水，鼻梁小巧，唇色偏淡，可能因为提前试了药的缘故，唇间沾染了药汁，添了几分艳色。

她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，贴在皮肤上，却丝毫不见狼狈，反而有种清冷的韧劲。

“我这里还有些草药，你去那边的小溪边清洗干净，用瓦罐煮半个时辰。”

女子从随身的药篓里掏出一把晒干的草药，递给少年，又叮嘱道，“火别太旺，慢煮才能出药效。”

少年刚跑开，女子转身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施染秋。

她愣了一下，随即站起身，屈膝行了一礼：“民女旒歆然，见过大人。”

“你是太医院的人？”

施染秋问道，目光落在她药篓里的银针和草药上。

太医院的医官多穿官服，而她衣着朴素，倒像是民间医女。

旒歆然摇摇头，声音平静：“民女是江南旒氏族人，祖上曾在太医院任职，民女此次来京，是为了给祖父取药。

路过此处，见流民病重，便暂且留下诊治。”

施染秋走到她刚才喂药的老者身边，蹲下身查看老者的症状 —— 口鼻处有暗红色血迹，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，指尖冰凉。

他抬头看向旒歆然：“你可知这是什么病症？”

“像是中毒。”

旒歆然首言不讳，“民女检查过死者的**，发现他们的内脏都有不同程度的溃烂，不似瘟疫所致。

而且，民女在几个病人的住处，都发现了这种白色的粉末。”

她从随身的帕子里取出一点白色粉末，递到施染秋面前：“这粉末遇水会变成淡蓝色，民女怀疑是牵机草的毒粉。”

施染秋瞳孔微缩。

墨影刚说过牵机草，这女子竟也发现了？

他看着旒歆然的眼睛，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畏惧，只有对病人的担忧和对真相的执着。

“你可知牵机草是管**物，寻常人根本得不到？”

施染秋问道。

旒歆然点头：“民女知道。

所以民女怀疑，这疫症并非天灾，而是人祸。”
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，伴随着差役的吆喝：“奉丞相大人之命，疫区需焚烧消毒，所有流民即刻迁往城外营地！”

施染秋和旒歆然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。

焚烧消毒？

若是寻常瘟疫，焚烧确实能防止扩散，但若是人为投毒，焚烧只会毁掉证据。